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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那样说叫我很高兴。”
“不过他的家庭问题的确很严重。如果可能,就给他调动一下吧。”
“再说还有日本人这个小问题哩。”
“当然啦。”
维克多-亨利尽量使他的声音显得轻松和蔼。这时从扩音器里传来观众的一片喊叫声,他松了一口气说:“好啦!下半场开始啦。”
比赛结束,许多人都摊开四肢睡在草地上,头上是点染着红光的灰色天空。穿着白外衣的侍者依旧在送饮料,挤在一起的海军军官们在高唱起锚歌1,因为他们的球队赢了。塔利上校约帕格吃早饭,帕格谢绝了,随即走进自己的房间小睡一会儿。
1起锚歌是美国海军军歌。
在罗达还没携带孩子们到这儿建立起家庭之前,在他最初到马尼拉报到的时候,他就住在这样一个房间里,也许就住在同一个房间。房间很脏,满是灰尘,有高高的天花板、普通俱乐部里不象样的旧家具和一只老是开着的呼呼响的电风扇,这个房间又使帕格产生岁月易逝和年华虚度的强烈感觉。他把电风扇转得往上一些,把衣服脱到直剩下一条短内裤,打开俯瞰海湾的落地长窗,坐下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眺望着宽广的蓝色海港上空渐渐透露的曙色和熙来攘往的船只。他不想睡觉,几乎动也不动地坐了一个多钟头,凝聚的汗水顺着他赤裸裸的皮肤淌下来。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起重回马尼拉后所回忆起的种种往事。想起他跟拜伦在哈里逊大道的白色房子旁边,在凤凰树下一齐学习法文动词的情景;儿子瘦削的脸上起着皱纹,在爸爸的怒吼下落着无声的眼泪。他想起华伦在高等学校里得到历史、英语两门课的奖章和棒球的优胜奖。他想起梅德琳庆祝八岁生日时头戴金色纸冠、仙女似的穿着白纱衣的情景。
他想起罗达怎样唠叨天热和生活无聊,夜夜在这个俱乐部里喝得醉醺醺的,有一次在圣诞节舞会上还脸朝下地摔倒在地;他想起他们俩怎样争吵,只是在他冷冷地谈到离婚的时候,她才把酒戒掉了。俱乐部的草地和大厅的气息以及马尼拉的芳香的空气都使他产生幻觉,仿佛这一切都发生在眼前,而不是十多年前的旧事。
他又想起帕米拉-塔茨伯利在红场上的情景。想起古比雪夫的街道怎样凄凉泥泞,想起怎样通宵玩着扑克牌,怎样参观农场,在等待火车票的时候时间怎样慢得好象停滞不动;接着想起的是两星期横贯西伯利亚的火车旅程;在木头造的小车站内出售水果、扁圆形面包、腊肠和热雏豆的西伯利亚美丽姑娘;单轨铁道从最后一节车厢向后伸展出去,穿过白雪皑皑的粉红色沙漠,宛如一条笔直的黑线直贯地平线上一颗象橄榄球那样扁圆的落日;长时间的停车“硬席”
车厢的木头椅子;当地旅客嘴里的大葱味和身上的臭味,他们中间有的是白种人,有的是蒙古人,都戴着古怪的毛皮帽子;经过三天才看见尽头的阴森可怕的大森林;连绵几英里丑陋的东方茅屋;日本人的悲惨生活,你在街上行走时都可以从脖子背后感到他们对你的仇恨,他们的贫困和对战争的厌倦甚至超过柏林;最后又想到他起草后又撕去的几封给帕米拉-塔茨伯利的信。
维克多-亨利一边回想这些奇特的往事,一边却保持了一种愉快的心情,觉得自己仿佛正朝着一种新生活前进;过去的一生他几乎已经绝望了;他的真正生活拖延着,迟迟不来,几乎失去,但是现在已经在握。他每次想到罗达,她的形象通常是他当初追求时那么个活泼的华盛顿姑娘。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爱上那个姑娘并且跟她结婚,但是今天的罗达他只要一想起,心里总是冷冰冰的,好象她是别人的妻子,尽管他对她的一切缺点和魅力都看得那么清楚。但跟她离婚又是残酷的、可怕的。她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她使他过一种枯燥无味的半空虚的生活——他现在知道了这一点——但是她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到底应该对罗达仁慈呢,还是应该抓住他的新生活?显然他必须在二者之间作出决定。
他曾经写过几封信给帕米拉,如同他写过关于明斯克大屠杀的一封信一样——只是为了把问题写在纸上,好仔细看看。等他到了东京,他又断定写信太罗唣,寄递也太慢,因此他不得不从两个电报中选择一个发出去——来,或者别来。帕米拉所需要的也不过如此。他断定帕米拉比他聪明;第一步当然是搞恋爱,在罗达还没受到伤害之前先考验一下他们的爱情和迷恋的程度;因为他们也许永远到不了结婚的地步。说得露骨一点,解决的办法是同居。维克多-亨利必须面对这样一个新思想——对他来说是新思想——就是说,在某些情况下,同居也许是几个困难办法中最好的一个。
在东京,他果真在电报局外面犹豫过一下,差点儿发出来的电报。但他终于走开了。即使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他也不能想象自己能圆满地完成;他无法想象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虽说跟帕米拉在一起,倒不会有下流或者不道德的感觉。这不是他的作风。他觉得他会把事情搞坏,贬低了或者玷污了他作为“加利福尼亚号”
新舰长的工作。所以他来到马尼拉时依旧拿不定主意。
自从在红场上跟帕米拉-塔茨伯利谈话以来,他只是在马尼拉才第一次开始意识到他妻子罗达的存在,而现实的帕米拉的形象则开始黯淡。马尼拉充满了对罗达的回忆——不管是美好的回忆还是不愉快的回忆——也充满了对自己往事的回忆。瑞德-塔利,他的同班同学,现在是亚洲舰队全部潜艇的秃头司令;陆海军的橄榄球比赛,最后一次他是在二十八年前参加的,那时帕米拉还只是几个月的婴儿;坐在俱乐部草地上的十几名年轻海军上尉,他们女朋友的年龄只有帕米拉那么大——这些都是眼前的现实。西伯利亚的荒凉景色现在只成了脑海里模糊的印象。红场上灼热的半个钟头也是如此。
他真的有可能重新开始生活吗?有新生的婴儿牙牙学语,有男孩子在草地上玩耍,还有一个小女孩子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马尼拉特别使帕格怀念儿女们给他的快乐。他回想起那个时期是他一生中最甜蜜、最美好的日子。同帕米拉一起重新过这样的生活简直就是复活,就是真正的第二次生命。但是象他这样一个生硬的、脾气古怪的人做得到吗?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他对他的孩子们是十分严厉的。
他已经非常疲倦,最后在椅子上睡着了,就象他在民族饭店塔茨伯利的房间里一样。但是这一次没有轻轻抚摸他的冰凉手指把他惊醒了。他那很少有差错的生物钟及时叫醒了他,于是他开车到甲美地去看“乌贼号”
潜艇进港。
拜伦跟抛锚小分队一起站在前甲板上,身上穿着咔叽军服和救生衣,但是帕格没有认出他。当“乌贼号”
靠近码头旁边驶来的时候,拜伦大声叫喊出来“哎呀!那不是我爸爸吗?是你,爸爸!爸爸!”
这时帕格才发现那个双手插在裤子后面口袋里的细长个儿站立的姿势他很熟悉,他儿子的声音是从留着卷曲的红胡子的瘦脸上发出来的。船还在歪歪斜斜地开进来,拜伦就一下子跳到码头上,伸出胳膊搂住维克多-亨利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他。帕格吻着那张乱糟糟、毛茸茸的脸,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嘿,拜伦,干嘛留那么多胡子?”
“胡班舰长最讨厌胡子。可我打算让胡子一直长到膝盖上。天哪,这可完全出乎意外,爸爸。”
舰桥上一个军官通过扩音喇叭不耐烦地喊起来。拜伦又象一只山羊似的跳回到正在移动的前甲板上,同时向他爸爸嚷道:“我今天整天都要跟
你在一起。嘿,妈妈写信告诉我,你要指挥‘加利福尼亚号’啦!真叫人难以相信!”
潜艇靠了岸“乌贼号”
的军官们热情地邀请维克多-亨利到郊区他们租的一所房子里占吃便饭。帕格看到拜伦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就婉言谢绝了。
“我就住在潜艇上,”
拜伦说。他们开了帕格从公用物资集用场借来的灰色海军汽车驶回马尼拉去。“我不跟他们住在一块儿。”
“干嘛不住在那儿呢?听起来好象挺不错。”
“哦,倒是挺不错。厨子,总管,两个男佣人;花匠,五英亩地,一个游泳池,大伙儿一分摊,也花不了几个钱。我到那儿吃过饭,你要知道,有一些姑娘就在他们那儿过夜——各式各样的姑娘,秘书啊,护士啊,等等——在那儿胡搞一气。”
“是吗?我想这是年轻人的常情。”
“爸爸,妈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怎么办呢?”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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